「我不太喜歡他。」人活在這個社會，一輩子遇到那麼多人，總有人惹你不喜歡。我說的不是因遭受惡意所以記恨的那種不喜歡，而是近乎本能，從首次見面起，少則五分鐘，多則三日，就能在腦海筆記簿的小方格剔下「不喜歡」的那種。
這種迅猛的直覺，我以為，是受社會叢林法則所訓練，是感性快於理性先對危險劃下防線，拉開心理距離。像有人天然排斥強勢的人，有人尤不喜陰沉的人。其實就連帥哥美女，也有人特別忌諱，大概以往曾受過很重情傷。
無論如何，這程度的喜不喜歡總是無傷大雅，始終你或可因喜歡而投懷送抱，但總不會因不喜歡又沒甚麼大事，就把對方當作仇人，要他永不超生。社會有一條隱形的尺，量度著你的厭憎惡恨是否出界。只是或多或少，你心中那套明明不信的因果業報論，也希望突然生效，期盼小小的業報能降臨於他頭上，讓他學個教訓，一舒己快。如果時機成熟，又是舉手之勞，不妨自己執行，比方說多句挪揄，或與同好暗諷他幾句，未必是為了連群結黨，但這個圈子不必有他。
與品嚐美食沒有半點關係
於2022年榮獲芥川龍之介賞的《願能嚐到美味料理》，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，在辦公室內，小小的厭惡感隨各種因素如蛋糕發酵，雖然膨脹至極，也不過合乎世間常理之大小，仍足以引起騷動。
主角二谷是平凡的上班族，對工作有點不滿，對未來有點自以為的期待。他唯一的特色是，對吃毫不關心，到居酒屋只在意啤酒與毛豆，家中有整櫃泡麵，宣稱「我討厭為了食物而選擇生活」。這樣的他，卻與公司最受人寵愛，擅長製作甜點，還會把蛋糕帶到辦公室分享，然而工作不太上心的可愛女同事蘆川秘密交往。聽起來是個浪漫故事，劣食一族被美味救贖？沒這麼簡單。故事的超展開，是以他受另一位工作能力強悍的女同事押尾邀約，說是會「一起惡整蘆川」開始。
在惡作劇揭曉前，故事也實在沒多少高潮起伏，來來去去就是上班下班加班，在公司吃午餐下班吃居酒屋，然後還有一些約會，之間全是對話充斥。確實平淡，只是句句機心。問一句「你也喜歡美食？」，答是，還是不是，抑或反問：「有人討厭美食嗎？」，都是無意識快速運算後的結果。角色的性格全貌，就在無數次對話間，躍乎紙上。
把討厭寫得幽微曲折
故事簡介到此告一段落。暫且先緩一緩。現在不妨認真想想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，會答應惡整他秘密交往的對象。他到底是喜歡，是討厭，還是愛恨交纏？到底是他不在意，天生帶有惡癖，還是本性尚能歸作善良，只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幹嘛？
即管胡亂猜度，試試按每一個答案，深入想像。或者，你會發現，不論是哪一種發展，都足以引起莫名的恐怖。恐怖不在於當中有多少超現實的怪異情節，而是箇中的虛偽，無知，迷惘，無法坦然，表裡不一，是多麼真實。就正如作者高瀨隼子在接受訪問時所說：「有時候，即使沒有人做錯事或做出奇怪的事情，你也會感到害怕。也許這裡表達的就是這種感受。」
高瀨隼子精準地描繪現代都市生活的討厭之情，濃薄拿捏恰到好處，不張揚喧囂，處處有人之常情作底。二谷從不坦然直言討厭甚麼人，但毫無顧忌地表達討厭食物；女強人押尾向二谷傾訴不喜他人之情，在於她對二谷暗生情愫；作者更有辦法將明明是享受之事，描述成另一些人的壓力，寫道「吃別人親手做的糕點時的禮節，那就是邊吃邊大聲稱讚，並展現感動的演技。」
角色都是真實的現代人
更厲害的是，書內的三個主要角色，似乎輕易就與你我生活熟悉的面孔詭譎重疊，甚至是多人的連環堆疊。不像另一本芥川賞得主《便利店人間》一樣，場景平凡，卻全是極端。這裡每個人都是日常，都混混沌沌地依循繼續在社會生存為原則，把行至今天的經驗法則，不時驗證，偶爾調整。
押尾借居酒屋的熱鬧氣氛，帶點自豪地分享：「我就是不喜歡半途而廢，想到如果說要退出，會引起什麼麻煩、身邊的人會有什麼反應，這些還比較累人。」蘆川不知是否借故請假後，非常懂人情世故地說「做了馬芬，不嫌棄的話，請吃吧！謝謝你幫我處理工作。」二谷一個人在深夜衡量交往對象時，回想起「自己喜歡並交往過的女人……她們每一個都很像。」
有用的文學故事
最後還是忍不住要揭曉以上問題的答案——到底為什麼二谷會這樣。這當然不會是完全服膺於因果關係的解答，畢竟人作出任何決定，從來沒能機械地解釋。
但總有些原因。
簡單歸納，二谷一直都順從「正確」二字作決定，大學想讀文學系，卻因工作考慮，選了經濟系。畢業後，即使家裡櫃底壓滿了書，也不願承認喜歡看書。即使依然留在文學好友的聊天群組，不時收到訊息，依舊拒絕回覆。而吃美食這回事，大概與生存需要無關，美味不美味都正確，但如果不用花時間進食就更正確。聽及至此，有否開始覺得，二谷這個人，也像你身邊的某位。
我總覺得，這是一本特別有用的故事，只因當生活遇到不合理的人，都有二谷和押尾提醒著，他的性格與我的討厭，都其來有自。有原因，有過去，有自我無法擺脫，有埋在意識底下的慾望。還有⋯⋯大概是這些了。
這樣就可以了嗎？不用反省自我，互相體諒，彼此瞭解嗎？這種事，我由衷地覺得悉隨尊便——反正就如書中結局一樣，事情也沒有大不了到要和解什麼，大家一樣吃著蛋糕，連二谷也會在心裡向自己說道，實在太好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