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故事，就算不太喜歡，卻因一個描述，記憶猶深。我心裡面最念茲在茲的，就是《鄰居》這故事。
充滿家庭糾紛的恐怖故事
《鄰居》可被歸類為推理故事，我認為更像是懸疑加驚慄。故事始於法官梶間勳在退休前，為殺人案件宣判（日本在2009年前，所有案件只交由法官獨力作出栽判），判決嫌疑殺人犯武內真伍無罪，亦讓武內免於死刑。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，武內與這位退休法官結誼，隨後武內搬至他家附近，成為了他的鄰居。不知何故，梶間家裡開始有不同的紛爭與裂痕，同居的兒子與其妻婚姻越吵越烈，母親用餐時更不慎噎食猝死。恐怕，這些事情的罪魁禍首，就是這位武內真伍，但還是沒有半點證據可以證明。
看這故事大要，可以想像書中有無數家庭紛爭的場面，婆媳之間的不和，一事無成的兒子的自卑與自大，誤會疊誤會。但我主觀認為，這些情節，不過是連續電視劇的水平，再加些疑神疑鬼，當中沒有神來之筆的細膩情感描寫，也沒有戲劇化得令人瞠目結舌的家庭糾紛。也許，是我對家庭問題情感特別淡薄，難以共情。（寫這篇文才發現，除了日本於2016年推出了電視劇，2026年5月竟賣了電視劇影像化版權予美國公司，實令人好奇西方版的家庭鬧劇要怎樣改寫）
缺乏懸疑感的推理敘事
敘事策略方面，也不算高明。就推理懸疑小說而言，保持讀者持續閱讀動力，就是「到底誰是兇手？」，而兇手如早已揭曉，就是「為什麼要行兇？」以及「到底是怎樣行兇？」兩大問題。全都是開放式問題，讓讀者在閱讀間在腦海拆解迷陣，享受墮於五里霧中的樂趣。
而這故事，一早就把行兇的嫌疑人，標定成只有武內真伍一人。兇手尚未揭曉，讀者還沒被「為什麼要行兇？」以及「到底是怎樣行兇？」兩大問題佔據，整個閱讀體驗大多只有一個疑問——「到底武內真伍是不是兇手？」，這個只有是或不是的問題，大減懸疑力度。隨著故事發展到一半有多，還只是問這問題，又沒有解答與推進，讀得有點煩厭。
故事的另一條主線——法官的人性
但這本書的結局，還是一直長駐我的腦海。只因除了家庭紛爭問題大觀園這條主線外，故事還有另一條對我而言更有趣的主線———是法官們隱性的怯懦與不作為。我以為，這才是曾在日本社會保險勞務士事務所工作過的作者雫井脩介，更為擅長與深刻的洞察。
雫井脩介筆下這個法官，不是像紀錄片《島國殺人紀事1：蘇建和案》裡的審判長一樣，有些奇怪得讓人懷疑法官判斷能力從而質疑現存司法體系的論調。完全不是。他是在講一個平平凡凡的法官，有某一種常見的處事方式，錯失了把事做對的良機。
還是不免要劇透，是的，武內真伍就是兇手。所以法官梶間勳一開始就錯判。如果僅按證據錯判，那縱然遺憾，但始終不可避免。但故事要講的是，這些錯判，有時不會是純粹的理性判斷。故事透過控方檢察官的口，指責退休法官梶間勳。就算是正反雙方的理據都有疑點，五十對五十，但最後他決定把法官槌敲響無罪的一邊，是他的性格使然：
你只是不想自己做出死刑判決，不想因為殺人玷污自己的手⋯⋯像你這種不求有功，但求無過主義的人，就會遇到這種瓶頸。在武內的案子之後，你手上還有另一起絕對會判死刑的案子，所以你對法官工作心生厭倦。當初你並不是為了照護問題辭職，你只是用這個藉口逃避做出死刑判決的膽小鬼。
這種不求有功，但求無過，不就是亙古至今，常見但難以斥責的心理素質嗎？而雫井脩介告訴我們，是的，但這個人是法官，所以影響深遠。
因執行死刑而造成的心理影響，除了如高野和明的《十三級階梯》，通過絞刑按鈕竄進行刑人的心，這本書提出另一個面向——其實對他人之死的心理負擔，早已潛入司法體系，左右各種決定。這就是這故事了不起之處，在死刑存廢問題中，往往只會討論到錯判而致冤案錯殺的可能。但殊不知，還有另一種可能，是死刑存在本身，也可能導致司法錯放，從中作梗的，就是對作死刑決定的心理負擔。雫井脩介不在批判什麼司法制度不公，只是如實告訴我們，在這種司法體系下，判決如果是人，這有可能發生。
對法官人性刻畫細緻入微
雫井脩介沒有止筆於此，他對這位法官大人更是窮追猛打。記得法官家裡厄運連連嗎？當然，這是法官不想「玷汙雙手」的想法所引致，如果他及早驚覺，家裡也不致於被折磨得那麼慘。法官大人梶間勳，可是沒有發現，甚至沒有懷疑。這就是作者還要進一步說的，法官式的怯懦，會延伸至其他面向。
法官梶間勳作為一個經常作出裁決的專業人士，一如某些老闆或老師，也可能是某些醫生或學者，對於自己的判斷過份自負——假如懷疑這位已被自己宣判無罪的前嫌疑犯，那是直接否定自己當初的判決，否定了自己的能力。這是對承認自身錯誤的怯懦，也許是早就慣於利用權威，工作日常不容被質疑，潛移默化，慢慢變作沒有自省能力的傲慢，就如他退休在家也不照顧自己母親，只把重責交給妻子。
結局首尾呼應，無可挑剔
故事發展至最後，兇手武內真伍最後要殺害法官梶間勳的兒子，而梶間勳趕去救人。（至於武內真伍為何犯下惡行，就不多說了）而高潮劇情，就是梶間勳最終要與武內真伍作武力的正面對決。梶間勳在最終關頭，大叫「去死！」，然後舉起菸灰缸，一手擲死武內真伍。
故事的最後一章，回到第一章的場景，回到法庭。梶間勳正在聽取自己犯下命案的判決，辯方律司為他辨解，指出他犯案時說出「去死！」，並不代表他有殺機，而是「視為一種憤怒的表現而脫口罵人。」
梶間勳心裡在想，這確實不是殺機，也不是全然不是殺機，而是催化殺機的一次叫喊，書中這樣說：
自己當初叫著「去死」的確不是因為有殺機，但也不是隨口說的話。如果當時不那麼叫，自己恐怕就無法下手。遵守法律的精神已經滲透到自己骨子裡，即使看到兒子倒在眼前，還在思考這是否屬於正當防衛。只有刺激自己的殺機，才能讓自己擺脫這些大道理採取行動。所以並不是因為產生了殺機而叫，而是為了喚起殺機而叫。
這裡就是我最喜歡的結局尾韻。一個習慣於思維辯證，靠腦袋而非品行在社會獲得崇高地位的人，面對緊要關頭，以原始的方式，如臨陣對敵的叫喊，祛除身上的怯懦，呼喚勇氣，驅動身體作出暴力之舉，只因要保護家人。
故事最後超越了日常的倫理道德，還給了梶間勳讓生命昇華的經歷，在生死悠關之際，他保護家人的心，讓他衝破固有束綁著人生自我的枷鎖。就算法律宣判他過度防衛，入牢一年半，就算被審判長說成「法律人中的害群之馬」，他看著家人，沒有後悔。
提外話：講講書名
也想講講書名。我不太喜歡《鄰居》這個翻譯書名。大概是市場考慮，選取了家庭恐怖作賣點，缺少了我喜歡的法律問題慮。
日本原書名字《火の粉》，查了一下字典，「火の粉」字面上可以理解為「火的碎屑」，指火焰燃燒時飛散出來的細小火星，而日文有一句形象的說法是「拍走飛濺到自己身上的火碎屑」，其實就是說，保護自己免受牽連，擺脫禍害。這是以意象作書名。不過改中文書名，確實難以直取原文，中文既沒有這諺語，書裡亦沒太多火的意象。
書名總是很難改，又不能直翻日文書原名，又要有市場考慮，又要有格調。我想了又想，如果能大膽的改，我想改成《無端惹禍》，是日文原文「火の粉」意思的一體兩面，也不在指實在事物，反取故事核心概念。
特別是這個無端，我們都知，其實不太無端。